蒋高明
最近,井冈山大学两位讲师因发表70篇SCI论文造假,被撤销论文,同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可谓惩罚之雷厉风行。然而,这样的匆忙决定也是不公平的,井冈山大学的两位老师其实是当前科技制度的牺牲品。
当前,学术造假与学术腐败已经不是个案,而是普遍现象了。这正像官场上的腐败和工矿企业的环境污染一样,得到治理的毕竟是少数,继续顶风作案的大有人在。
官场腐败、环境污染与学术腐败,看似三者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它们之间有着非常明显的相似之处。这个共同之处就是,当事人认的是钱,是利益,是地位或名誉。
纵观中国历史,官场腐败与反腐败的斗争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汉朝举孝廉,看官员的标准只有两个,一是清廉,二是对自己的父母好。对自己父母都不好的人,不可能指望他对其管理的老百姓好;清廉说明了办事公正,无欲则刚。后来选官的标准用科举,士子们背诵的是孔孟的书,理论上是过硬的,但一旦走向社会,就经不住各种诱惑了,很快就坚持不了原则,官场腐败就开始滋生。当前,官场腐败被列为公众最痛恨的现象之首,可见问题已经是很严重了。30年前,号召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为此官场流行的标准由清廉好名声变为了钞票。发展是硬道理,于是GDP就成了硬指标,环境保护就成了软道理。全社会都认钱,环境污染和社会公德下降便不可避免。
环境污染是个舶来品。当年政治挂帅的时候,污染是资本主义的专利,用童工是万恶的资本家所为。经济危机到来的时候,牛奶倒进大海,粮食当柴禾烧,那是资本家惟利是图才会干的,只有资本家才不会顾及环境质量和他人生命健康。因此,几十年前的中国大学环境科学教科书上揭露的世界环境污染重大事件,除了俄罗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外,外其余九个都在资本主义国家,如英国的伦敦烟雾事件、美国的洛杉矶光化学烟雾事件、日本的痛痛病事件、比利时的列日市光化学烟雾事件等。但一旦中国也成了世界加工厂,环境污染也就由境外转移到境内。当前,超过全球传统十大环境污染事件的例子在中国恐怕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中国学者有勇气将其写进教科书里。于是,我们一边批评用资本主义环境污染,批评他们造成了温室效应,一边自己在制造污染。尽管环境保护部成立了,但其面临的环境保护任务是异常艰巨的,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成百上千的强大利益大集团,千千万万的利益小集团以及亿万个利益个体。可见,环境污染是因与利益挂钩才有的人类通病,与社会制度无关。
大环境污染了,小环境很难保持清净。当全社会都认钱时,知识分子也不会安于贫困。更严重的是,科研体制要你去发表SCI文章,且每年一评估,你就不敢慢慢等有好的成果出来再去投稿发表。笔者硕士导师退休的时候,一辈子发表的学报论文仅10篇左右,退休前三年才被聘为研究员。如果按照目前的评估体制,她早就下岗了。现在,笔者的博士生毕业两三年后就能够发表10篇左右的SCI论文。不这样发表不行,如不发表,就意味着他们很难从讲师升到副教授,也永远得不到课题,更不会有什么奖励,永远招不到学生,工资永远最低。最糟糕的是,没有SCI文章,他们得卷包走人。
生存是生物的本能,也是人类的本能;不仅是官员的本能,更是商人的本能,同样也是科技人员的本能。当制度约定最终影响到学者生存时,各种学术腐败和学术浮躁就不可避免地发生,更况发表SCI文章还有物质奖励这样的诱惑呢。教育部和社会要给学校排名次,排到前面的意味着好生源,好生源意味着金钱。老师发表了SCI,哪怕是造假得来的,只要学校得到了好处,只要不东窗事发,那就一直互相骗下去。这个循环过程是这样的:社会要求学校有好名次—学校要求老师有多多的SCI—老师向刊物造假投稿被接受—学校排名靠前—生源增加—老师得到物质奖励—继续给刊物投稿造假。学校或研究所也要生存, SCI又几乎是唯一的标准,于是出现了井冈山大学教师造假事件。其实,井冈山大学教师仅仅是学术造假的“小萝卜头”,真正的大鱼还是会漏网的。
有人说,我们不要看SCI数量了,我们来看影响因子和引用次数,这下总可以了吧?依然不行,影响因子也会造假,不好的结果修改了,或干脆编造了,没有趋势的让它有趋势,英文不好的花钱雇人写,你怎么能查的出来呢?至于引用,托自己熟悉的朋友引用,如果中国人引用的不算,那就托老外引。花钱吗,没有办不了的事。所花出的钱比起得到的好处少很多,何乐而不为?再者说,如果一个人发表的东西是错的,很多人写文章时都要当靶子批驳一番,这样引用率高了,那人的成果岂不是好东西了吗?这显然非常可笑。总之,用一个机械的数字来评价科研人员都是管理者无能的表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科研环境被污染了,想找一个好的评价方法是很难的。很少有人反过来问,为什么要对大学或研究所排名,为什么要和利益挂钩呢?为什么频繁地评估科研人员,而不制定一个类似SCI的标准评估管理者呢?
其实,如果我们仔细思考起来,就会发现这样的一系列问题:科研成果为什么越来越多?论文被枪毙了为什么总能够找到地方发表?为什么几乎百分之百的实验总能成功?以前一个教授或研究员一生发表的好文章不过十几篇,现在一个博士生就实现了,博士生的成果都值得发表吗?因为有了规定在先,发表文章与金钱、学位、职称、院士、经费、地位等等挂钩,于是就难免出现各种造假。如果科技情报部门做这样的一个研究,将发表SCI论文按照一定的点数(如IF>3)累计统计,来一个大样本作者群体分布规律调查,如第一毕业学校、家庭出生背景、籍贯、学科分布等,或许能得到非常有意思的结论。
大量Made in China 的假SCI论文,无论是数量上的还是质量上的,早晚会集中暴露出来,而现在暴露的仅是冰山一角。从经济学角度来看,造假的成本远远低于造真的成本,这就像盗版书屡禁止不止一样的道理。如果大家都不买盗版书,就不会有盗版现象,因为市场没有了。遗憾的是,现实中图便宜的大有人在,因此盗版就不可能消失。其实学术造假,比起官场腐败和环境破坏来,是小巫见大巫,是穷知识分子的一点小聪明而已。学术造假尽管有一定的风险,但是被抓住的仅仅是倒霉蛋。在利益诱惑面前,学术造假将会前赴后继,并将不断升级。
改善学术生态,要从每一个科研人员心态入手;而要改善科研人员心态,必须改变不符合科研规律的评估体系。SCI单一的评估系统当休矣,强迫研究生发表论文当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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